“我没办法”老大又叹了口气,“只好你去尽忠,我来尽孝了”
这时候,李四爷已立起来,轻轻的和白巡长谈话。白巡长已有四十多岁,脸上剃得光光的,看起来还很精神。他很会说话,遇到住户们打架拌嘴,他能一面挖苦,一面恫吓,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因此,小羊圈一带的人们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长可不十分精神。他深知道自己的责任是怎样的重大没有巡警就没有治安可言。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占据了;从此他就得给日本人维持治安了论理说,北平既归了外国人,就根本没有什么治安可讲。但是,他还穿着那身制服,还是巡长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呢
“你看怎样呀巡长”李四爷问,“他们能不能乱杀人呢”
“我简直不敢说什么,四大爷”白巡长的语声很低。“我仿佛是教人家给扣在大缸里啦,看不见天地”
“咱们的那么多的兵呢都哪儿去啦”
“都打仗来着打不过人家呀这年月,打仗不能专凭胆子大,身子棒啦人家的枪炮厉害,有飞机坦克咱们”
“那么,北平城是丢铁了”
“大队坦克车刚过去,你难道没听见”
“铁啦”
“铁啦”
“怎么办呢”李四爷把声音放得极低,“告诉你,巡长,我恨日本鬼子”
巡长向四外打了一眼:“谁不恨他们得了,说点正经的:四大爷,你待会儿到祁家,钱家去告诉一声,教他们把书什么的烧一烧。日本人恨念书的人家里要是存着三民主义或是洋文书,就更了不得我想这条胡同里也就是他们两家有书,你去一趟吧我不好去”巡长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爷点头答应。白巡长无精打采的向葫芦腰里走去。
四爷到钱家拍门,没人答应。他知道钱先生有点古怪脾气,又加上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会儿就上祁家来。
祁老人的诚意欢迎,使李四爷心中痛快了一点。祁老人觉着书籍都是钱买来的,烧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孙子们挑选一下,把该烧的卖给“打鼓儿的”好了。
“那不行”李四爷对老邻居的安全是诚心关切着的。“这两天不会有打鼓儿的;就是有,他们也不敢买书”说完,他把刚才没能叫开钱家的门的事也告诉了祁老者。
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子,把洋书什么的都烧了吧都是好贵买来的,可是咱们能留着它们惹祸吗”
老三对老大说:“看焚书坑儒你怎样”
“老三你说对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开,就认了命你走我在这儿焚书,挂白旗,当亡国奴”老大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泪。
“听见没有啊,小三儿”祁老者又问了声。
“听见了马上就动手”瑞全不耐烦的回答了祖父,而后小声的向瑞宣:“大哥你要是这样,教我怎好走开呢”
瑞宣用手背把泪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记住,永远记住,你家的老大并不是个没出息的人”他的嗓子里噎了几下,不能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