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吟先生笑着,闭了闭眼。“我请教瑞宣世兄,”他的眼也看了瑞全一下,“时局要演变到什么样子呢你看,我是不大问国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着,全是国家所赐。我这几天什么也干不下去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只怕丢了咱们的北平城一朵花,长在树上,才有它的美丽;拿到人的手里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这样,它顶美,可是若被敌人占据了,它便是被折下来的花了是不是”
见他们没有回答。他又补上了两句:“假若北平是树,我便是花,尽管是一朵闲花。北平若不幸丢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祁老人颇想说出他对北平的信仰,而劝告钱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可是,他不能完全了解钱先生的话;钱先生的话好像是当票子上的字,虽然也是字,而另有个写法你要是随便的乱猜,赎错了东西才麻烦呢于是,他的嘴唇动了动,而没说出话来。
瑞宣,这两天心中极不安,本想说些悲观的话,可是有老太爷在一旁,他不便随便开口。
瑞全没有什么顾忌。他早就想谈话,而找不到合适的人。他立起来挺了挺腰,说:
“我看哪,不是战,就是降”
“至于那么严重”钱先生的笑纹僵在了脸上,右腮上有一小块肉直抽动。
“有田中奏折在那里,日本军阀不能不侵略中国;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里,他们不能不马上侵略中国。他们的侵略是没有止境的,他们征服了全世界,大概还要征服火星”
“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孙子的话,更不知道火星在哪条大街上。
瑞全没有理会祖父的质问,理直气壮的说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气量,地势,军备,工业,与海盗文化的基础,军阀们的野心,全都朝着侵略的这一条路子走。走私,闹事,骑着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卢沟桥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这回能敷衍过去,过不了十天半月准保又在别处也许就在西苑或护国寺闹个更大的事。日本现在是骑在虎背上,非乱撞不可”
瑞宣脸上笑着,眼中可已经微微的湿了。
祁老人听到“护国寺”,心中颤了一下:护国寺离小羊圈太近了
“瑞宣”钱先生的眼神与语气请求瑞宣发表意见。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后声音很低的说:“还是打好”
钱先生闭上了眼,详细咂摸瑞宣的话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来,把双手放在瑞宣的双肩上:“大哥大哥”他的脸完全红了,又叫了两声大哥,而说不上话来。
这时候,小顺儿跑了进来,“爸门口,门口”
祁老人正找不着说话的机会与对象,急快的抓到重孙子:“你看你看刚开开门,你就往外跑,真不听话告诉你,外边闹日本鬼子哪”
小顺儿的鼻子皱起来,撇着小嘴:“什么小日本儿,我不怕中华民国万岁”他得意的伸起小拳头来。
“顺儿门口怎么啦”瑞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