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北岸,辰时刚过。
“嘿吼~嘿吼~”
河洛商会的汉子们喊着黄河号子。
红裤袋勒着黑棉裤,大冷的天,全都光着上身,露出健硕肌肉,或拉纤,或举起大木槌。
咚!咚!咚!
一下接着一下,泥浆四溅,系着红布的乌木桩,被重重钉入河滩。
隐约能看出,是八卦方位排列。
各种贡品,也已经摆好。
河滩上人数众多,燔柴火堆升腾,很是热闹。
李衍等人,则远远站立观礼。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龙门客栈的裴夫人发出邀请,众人才知道,原来河洛商会几位供奉早已暗中汇聚,商量着举办“祭河伯”仪式。
中原地区衰落,遭受冲击的不止是百姓。
河洛商帮历史悠久,始终扎根于本地。
不像那些商人能够前往沿海,河洛商帮的立足之本,就是黄河古道与中原商道。
前往沿海,就是越过界。
再好的关系,也会引发江湖风波。
商道没落,再加上天象变化,黄河冰凌比往年消的更迟,帮中老人担忧黄河水道会出问题,甚至决堤引发大劫,所以筹划祭河伯。
“若是往年,还没这么麻烦…”
龙门客栈派来招呼的小伙计撇嘴道:“朝廷刚颁的法令,所有大型祭祀,都要经玄祭司同意。”
“但城隍庙的那些人,一向难说话,再加上出了纸人案,便以此为名为难我等。”
“长老和供奉们暗中商量,又花银子疏通关系,这才勉强赶上时间……”
言语之间,对城隍庙很是不满。
发了一通牢骚后,看到远处抬东西的人手不够,又告罪一声离开,显然是个闲不住的。
“祭河伯,有用么?”
沙里飞嘀咕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信。
李衍微微摇头,开口道:“河伯于上古之时,既是古族,也是俗神,位格之高,自殷商时期便开始祭祀。”
“自魏晋时,便成了善恶两面,汉武帝《子歌》中便提到其既施灾亦受祷,道门也将其供奉为神。”
“但自唐宋以来,便逐渐衰落,各地水神之职,也成了四渎龙王…”
“呦?”
沙里飞奇道:“想不到衍小哥也会探古。”
李衍哑然失笑,“专门查过而已。”
事实上,他还有些话没说。
自从经历了二郎真君的事后,他便专门请灵云子研究此事,对方也欣然应允。
毕竟,二郎真君俗神转世,实在少见的很。
这一查不得了,历史上还真有许多疑似者。
就比如这“河伯”,就曾被传为华阴潼乡的冯夷,死后化为河伯,还赠河图于夏禹。
李衍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俗神转世,要想和二郎一样登神成功,必然要凝聚大量香火之力,成为国家祭祀一部分。
而后来的河伯,名声就变得不太好。
庄子《秋水》中,将其描述为自高自大之辈,还有被应龙击败,与洛水女神和后羿的纠葛…
似乎有两种力量,在进行纠缠。
如今看来,河伯应该是失败了,或许也映
射了神州百姓多年来对于黄河的感情。
沙里飞有件事说的没错。
河伯的影响力不断衰落。
祭河伯的仪式,估计没什么用。
与此同时,远处的祭祀仪式也快要开始,只见河洛商帮的人,将黄牛、白羊缚于土台西侧,且剜出脏腑摆在五色土上,黑猪则以铁链捆扎,脊背贴桑皮血符,放在木排上……
“这祭三牲手法不对吧?”
李衍眉头微皱,有些疑惑。
他只是着重查了一些俗神力士,对如何祭祀,却是一窍不通。
“这叫‘沉祭’。 ”
王道玄抚须道:“古代祭祀,有‘埋祭’和‘沉祭’,分别祭祀山林和水神, 《周礼·大宗伯》中便写有‘以狸沉祭山川林泽’。”
“看来,这祭祀手法已传承许久…”
咚咚咚!
就在众人讨论时,祭祀仪式终于开始。
但见一名河洛商帮的黑衣老祭祀,立于老木搭成的祭坛前,展开桑皮纸,以洛朱砂笔蘸雄鸡冠血写祭文:谨以刚鬣柔毛,敢昭告于河伯显圣尊神……
在其身后,二十四名河洛商帮弟子,齐拍
刀鞘击节,声如纤夫号子穿破晨雾。
祭文诵毕,四名赤膊汉子抬黄牛白羊跃下高台,掘坑三丈,取“三才”之数掩埋三牲。
而那头黑猪,则被铁链拽入激流前。
“嘿!”
众多商帮弟子齐齐拉动铁链,脆弱的木排顿时分解,黑猪连吭声都来不及,便沉入水中旋涡,消失不见。
眼见祭祀仪式差不多要结束,李衍沉声道:“走吧,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向裴娘子请辞后,众人牵马继续上路。
到了此地,已距洛阳城不远,远远便能看到,高大而破败的城墙,沐浴在朝阳中。
他们走后没多久,祭祀仪式也终于结束。
“诸位江湖同道。”
裴娘子微笑拱手道:“祭了河伯,今年必风调雨顺,还请诸位移步,我等已备下酒席。”
她对这祭河伯仪式,同样将信将疑。
更看重的,还是邀请来观礼之人,不仅有豫州江湖道上人,也有附近商会和豪绅,前来跟着祭祀的百姓,也数不胜数。
这也是河洛商帮的目的之一。
借着祭祀仪式,邀请众人前来,安抚人心,同时为河洛商帮今年的生意拉人。
“快看,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惊声高呼。
裴娘子抬脚一看,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但见从附近支流小河上,缓缓飘来几样物事,在浑浊水浪中上下起伏。
竟是几口黑棺材!
一时间,河边众人鸦雀无声。
祭河伯的时候,出现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像是不祥之兆。
“拉上来!”
看到帮中长老打眼色,裴娘子当即下令。
这件事,可不能大意。
黄河之上,也有古老的水葬仪式,但大多是船葬,驶入河中心便会凿沉。
有人会放置棺椁,若用于捆绑的绳子不结实,浮出水面飘来,也不算稀奇。
但赶上祭河伯,就得查清楚。
否则,明日便会流言四起。
商会之中,胆大且水性好的小伙子不少,当即甩出铁钩,将河上的棺材勾到河边。
“是槐木!”
刚拖上岸,便有人低声惊呼。
周围百姓也是吓得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