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成了她,是不是也包括了这份宠爱。
钱雪笑了,眼睛眯起来,成了两个新月牙。
“爹,你吃吧,这是阿雪的心意。这么冷的天你还要替我去挖河泥。”钱忠良话说得落寞。
“别沮丧,瞧瞧,阿雪都懂事了,还会让爷爷吃饭,好啊,好啊。”老人接过碗,大口地吃,眼泪梭梭落进了碗里。
“大妮,锅里的你也去吃了。”钱忠良深吸口气,精神振作,“爹说得对,总会好起来的。”
钱雪,噢不,她现在得叫钱阿雪,是来安县城青苗公社钱营村九大队六小队抗美援朝战斗英雄钱忠良家的闺女。
今年她八岁。
她的爸爸不光丢了半个右手掌,还丢了半条右腿,膝盖以下,全都留在了那块寒冷的土地上。
从战场回来快十年了,可到现在伤口还会隐隐作痛,也下不得水。所以她爷爷六十多岁的人在这初春里,要帮爸爸去挣工分。
工分就是家里的命根,有了工分才能分粮票,换粮食。
生产队里照顾战斗英雄家,让她母亲在队里食堂干活,这可是个轻省有油水的好活计,不知队里有多少女人凸着眼珠子羡慕着。
可惜,现在是一九六一年,在后来被称为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来安县城所在的地方也遭到了重旱,粮食减收,食堂已开不
了火。
最后的一点玉米渣子每家每户分了,钱忠良家分到了四斤,这四斤口粮就要吃到下一季粮食打上来。
各家各户拿着往年珍藏的粮票抢着去县城换粮食,可县城也没粮了,钱雪爷爷拼了老命,从人堆里抢出了十斤谷糠。
以往这谷糠都是喂猪喂驴的,现在成了救命粮。
可救命粮也快吃完了。
钱雪在炕上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下去了。天天混个水饱,身上肋骨一排排,就一个肚子滚圆凸出,在水盆里照照,脸上一双眼睛如同两个窟窿,幽幽发着饥饿的光。
她走出家门,想去外头寻点食。
村中土路很安静,泥墙上刷着许多红漆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妇女能顶半边天;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打倒美帝
钱雪弯了下嘴角,她饿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笑这个动作,能省就省了。
村子里年轻一些的,除了去挖河泥,全都散出去挖草根树皮了,她现在的母亲闵大妮一早就出去了,挺着个大肚子要走老远,挖回半篮子就是全家一天的口粮。
钱雪停步,靠在一棵树桩上喘了半天气,她抬头望天,太阳惨淡,空气冰凉,倒春寒的天气能冻得人骨头打颤。
这离下一季粮食还得多久啊,况且,还有庄稼种子吗。
她是知道许多人能坚持下来,虽然死了更多人。可照这样下去,她也会归在死去的那一类里了。
钱雪拐过一处院墙,只见前头墙角处围着一堆孩子,大的十岁左右,小的五六岁,正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这是生产队里的鸡蛋,按成分来讲,田中华,你家成分最好,你有一个。思甜,你也有一个,最后这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