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和陈言不熟悉的人,只是捅过和陈言的短暂相处,对他这个人都会有一个印象,感觉这人是一个挺好说话,也愿意与人为善的年轻人。
的确也不算错,陈言从小到大,大部分情况下都愿意跟人和睦相处,很少主动跟人发生矛盾,很少跟人红脸。
但如果往深里分析的话,什么情况,一个人才会跟别人发生矛盾呢?
大部分情况下,是你对别人有某种要求———这个要求或许是占理的,或许是不占理的,但别人达不到你的要求,你会因此产生愤怒。
你舍友很晚不睡觉,还闹出噪音,你要求对方不要这么做,对方不听你的——正当要求得不到满足,产生矛盾
你爱慕一个人,对方不喜欢你拒绝你,你产生怨气。你向别人借钱,别人不借给你,你因此生———这些都是不占理的要求得不到满足,产生矛盾。
很多很多。
但总的归纳起来,大部分矛盾,都是“因为对别人有要求,别人没有做到”这个模式下产生的。
而陈言却很少跟人产生矛盾,核心的深层原因,并不是他这个人好说话,并不是他这个人与人为善。
而是,他对别人,根本就没有要求。
他骨子里,是冷漠对待所有人的。
我对你们毫无期待,自然也就毫无要求。
小赵的那次被陈言救命的经历,并不是因为陈言这个人有多喜欢见义勇为。
而那次陈言之所以会跳下水去救小赵,原因仅仅是因为:还人情。
那段时间,陈言很想给老太太买一件过冬的新衣服,但是他一个穷学生也没什么钱,光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也比较难。
于是找到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赵总,想跟着赵总去打打零工赚点钱。
小赵为人热心,满足了陈言,也确确实实的帮陈言找了几个活儿,让陈言转到了一点钱。
准确的说,是帮陈言给老太太买了一件新衣服。
钱不重要,帮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太太的那件新衣服!
这个人情陈言计在了小赵的身上。
就因为这个,当小赵失足落水后,陈言没犹豫就跳了下去救人。
本质上,是冷漠的思维:我欠你的人情,我还你。
陈言的冷漠来自于他的童年时代。
老太太贵为域界尊者,但是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尊者不尊者的其实不管用。
老太太会教道理,陈言也愿意学老太太的道理一一但道理是冰冷的。
陈言会出于对老太太的极度尊重,和老太太在陈言心中占据的NO.1的位置,而对老太太说的道理,牢牢记住,并且认真执行。
但老太太解决不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她没办法让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消除对这个世界的冷漠。
很多人其实不明白: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群体。
这个残忍不是恶,不是坏,而就是“残忍”。
因为认知不健全,道德不健全,孩子对很多残忍的事情,是没有认知的。
很多人都见过,小孩子会乐此不疲的抓住一只虫子,或者小鸟,或者青蛙什么的,然后把它踩死,切开……
抓住一只蜻蜓,把翅膀折断……
这些不是因为恶,而是对“生命”没有概念。
当一个孩子抓住蜻蜓,折断翅膀的时候,他并不讨厌蜻蜓,也不恨蜻蜓,不是抱着那种“我就是想弄死它”的念头。
而是,他不懂什么叫生命,就是单纯觉得“好玩” 。
就玩死了。
不懂,没有概念,造成了孩子的“残忍”。
陈言的小时候,是饱经这种“残忍”的。
当一群孩子在一起,别人都有爹妈的时候,你没有,你就会成为鄙视链的最低端。你就会自然而然的成为一群孩子欺负的对象。
你就天然成为了所有人都可以拿你来开玩笑的目标。
老太太给陈言编的关于陈言亲妈的来历。
什么白狐也好,什么捡来的也罢……
都是老人家对于孩子的善意的故事和谎言。
但孩子之间的说法,则更残忍。
“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这种都还算好的。
“听说陈言的爸爸是个劳改犯被枪毙了!”
“陈言的妈妈不要他,跟人跑了!”
类似这种说法,以及无数种乱七八糟的“取笑”在陈言的年轻时候不知道听过多少。
乡野间的孩子和城里的孩子其实在这一点没区别。
在他们看来,并不是想通过这种谣言来伤害陈言,就是为了……“好玩”。
编个瞎话,好玩而已。
欺负一下陈言,好玩而已。
然后,就玩死了。
人是群居动物,大部分人都会不由自主的向集体和团体靠拢。
一样在乡野玩耍的孩子,一个孩子总会很想融入一群孩子里,一起玩耍。
陈言也曾经很想过。
他也确实做的,然后就成为了圈子里鄙视链的最底层。
直到他再长大了一些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不必忍受这种事情,他开始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反击:力气和拳头。
然后,就成为了形单影只的那一个。
整个小学时代,陈言都是背负着“父亲是杀人犯被枪毙了”的谣言存活的。
这个谣言从何而来的,陈言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的是,最早制造这个谣言的孩子,肯定不是那种“我恨你所以我要编这个谣言来搞你”的意图,大概,就是为了“好玩”。
而传这个谣言的孩子们,其实也就是为了“好玩”。
陈言反抗过,用拳头。
但拳头可以打服一个人,两个人,却不能让一群人闭嘴。
你揍趴下一个人,会有更多人在背后说道,并且还会变本加厉。
后来陈言就冷漠了。
你们不跟我玩,我就不跟你们玩了。
他不是不跟别人做朋友了。
他是……不跟这个世界做朋友了。
我不对你们有任何期望,不对你们有任何要求,就不会有矛盾了。
按照常理来说,陈言这种遭遇,很容易会让他在成长过程中,演变成那种黑化后的反社会人格。
但幸好,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太太。
在陈言被谣言气得双眼红红的跑回家问老太太“我妈妈到底哪里去了?”的时候。
老太太坐在炉膛前抽了一口烟,说出了“白狐”的故事。
这个故事,让那个夏天一直在看志怪小说的陈言,心中特别振奋!
我妈不是抛弃不要我的坏女人!我妈是白狐!漂亮的,有法力的白狐!
但对待这个世界的冷漠,不想和这个世界交朋友的冷漠的心,是没办法回去了。
老太太只能教陈言道理:不许欺负别人,但如果别人欺负你,你可以反击,有多大力气使多大力气!
不欺负别人,是希望陈言至少是一个最起码的恪守善良底线的人。
别人欺负你,你要反抗,是希望陈言是一个勇敢的人。
老太太也会教陈言很多道理。
比如懂得感恩,比如欠了别人的人情要还……
但道理,最后就只是冰冷的道理。
已经不想和这个世界交朋友的陈言,只是把这些道理作为教条一样的存在。
他愿意执行这些道理,是因为老太太。
而不是因为他真的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
十六岁的陈言,曾经差点又和这个世界交上朋友。
十六岁的时候,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或者谈不上是什么多美好的喜欢。
大体来说,多半就是年少的少年,遇到了一个看起来美好的女孩,然后本能的被异性吸引。
那个女孩叫琳琳。
其实现在回过头想,不是琳琳,是芳芳花花菲菲什么的都可以。不过就是青春期的男孩子,被异性吸引的天性使然。
性格都不了解,哪来的什么真爱?
不过就是荷尔蒙罢了。
那个女孩就像很多青春期的女孩一样,有年轻而美好的身体,青春而懵懂的认知,天真而有些愚蠢的性格。
女孩可能一开始只是被陈言的外表吸引———十六岁的少年少女,已经很懂得看脸了,女孩对陈言释放了一些信号,陈言接收到了这些信号。
然后陈言就像这个世界上很多青春期坠入稚嫩情感的男孩一样,上头了。
然后,他再一次的,出现了那种“对别人有所要求”的状态。
他的要求很简单:他想和那个叫琳琳的女孩做朋友。
没想太多,就简单的想做普通朋友而已。
一开始其实挺顺利。
陈言和女孩曾经--起放学同行,曾经一起交换小说。
也曾经一起放假的时候,相约去逛街,游玩。
后来……
“后来呢?”陆思思靠在床头,被子下的一双小腿就搭在陈言的腿上轻轻的蹭啊蹭啊。
“后来,很简单啊,大概是某个暗恋她的男生不爽,就开始传我父亲是枪毙的罪犯,传我母亲是改嫁抛弃我的坏女人,还有编出更多的花样,说我父亲是逃犯,说我母亲在牢里关着……”
陈言撇撇嘴,很无所谓的语气笑道: “反正就是这些。”
陆思思皱眉: “她……”
“她就疏远我了呗。”陈言笑了笑,道: “本来也没挑明,大家就算是那种比较谈得来的同学加普通朋友而已,而我身上背着这么些吓人的身世,她就渐渐疏远我了。我有所察觉,既然如此,就不去打扰人家了。”
“你会怪她么?”陆思思问道。
“不会。”陈言依然带着笑容: “我又没真的多喜欢那个女孩,说穿了就是青春期的荷尔蒙,不是她,那个阶段也会被别的女孩吸引。
没有真感情,她也不曾真的走到我心里,所以我不会伤心的。”
陆思思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 “没有期望,所以就不会失望————是这个意思么。”
“大概算是吧。”陈言点头。
“但是,我生气!”陆思思忽然鼓起脸来。
“啊?”
“你这么好,她凭什么因为一些谣言,就看不起你?”陆思思咬牙。
“她也未必信那些谣言,但人家大概是怕招惹麻烦吧。如果继续跟我做朋友,就会被人说闲话。”陈言语气很无所谓。
“那也不行。”陆思思深吸了口气: “如果那个时候是我在你身边,谁传那种谣言,我一定会站在他面前,当面骂回去! ”
陈言笑了,轻轻把女孩搂过来,低声道: “你这么想,是因为你对我有感情。可当时人家对我没有,所以没那种义务。”
两人从夜里一点钟开始聊,聊到此刻已经快三点多了。
陈言倒是不介意和陆思思说自己年少时候的经历??其实他反而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不会觉得聊天很累的。
“你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陆思思抱着陈言的胳膊,恨不能把自己的身体挤进陈言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