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从店家手里接过白米,回身给灰袍中年人看:“大人!”
中年人看了许久:“东京道的米,粒粒饱满,但愿今年种下去能有个风调雨顺的太平年,秋季时有个好收成,也好让西京道少饿死点人,再取苞米和豆子来看看!”
店家又回厨房取来苞米和豆子,中年人看得爱不释手!
门外传来牛车轮子滚动的声响,他转头看向门外,正看见梁猫儿赶车经过!
中年人原本并未在意,可他身旁那年轻人看见车上坐着的人,当即俯身过来低语几句!
中年人微微一怔,而后笑着说道:“快请他们进来,就说我想请他们吃顿饭!”
年轻人快步出了酒楼,来到牛车前客客气气抱拳道:“老人家,我家大人想请您进屋稍歇片刻,这家酒楼的参鸡炖榛蘑是一绝,门前匾额还是先帝进山前亲手写给店家的…您可品尝一下再赶路!”
梁狗儿沙哑道:“不必了,我们还打算日落前……”
可姚老头笑了笑打断他,对年轻人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主人家既然这么客气,那我们吃顿饭再进山!”
说罢,他坦坦荡荡跳下牛车,径直走进酒楼,坐在中年人对面!
中年人对店家挥挥手:“去,做一桌拿手好菜!”
店家慌忙退下!
此时,梁狗儿等人没有落座,就站在姚老头身后!
他们假扮姚老头的儿子、孙子,没有落座的道理!
中年人看他们一眼、示意身后的年轻人斟茶!
他看向姚老头,笑着问道:“老人家从哪里来?”
姚老头随口答道:“宁朝!”
梁狗儿和朱云溪瞬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头!
他们还当老头是老江湖,必能糊弄过去,结果刚开口就被人问出了底细?
在景朝大官面前承认宁朝身份,这不是找死吗?
梁狗儿下意识想要握刀、结果却想起来,自己早已没了右臂,督脉也断了,用不得刀!
此时,中年人听闻他们从宁朝来,却笑容不改:“从宁朝过来可不近呐,您是怎么来的?”
姚老头回答道:“从启东上船海上飘了一阵子,在旅顺下的船!”
中年人赞叹道:“想来是坐了徐家的商船,船上可是香料?”
姚老头说道:“有香料有丝绸!”
中年人算算日子,面带抱歉道:“您从旅顺下船时,那边应该正值兵祸,没有惊扰到您吧?”
姚老头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漫不经心道:“无妨,我老人家这一把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倒是你,正值风口浪尖怎么跑这荒郊野岭来了!”
中年人笑了笑,对此避而不答,抬头看向姚老头身后三人:“这是……您收的徒弟?”
姚老头不屑道:“不是,我徒弟比他们强多了!”
梁狗儿挑挑眉头,看看周围林立的甲士,咽下了口中反驳的话!
中年人坐在八仙桌对面,慢悠悠问道:“您好像挺宝贝自己那位徒弟的?”
姚老头抬头直视着对面的中年人:“他是个野小子,亲娘不爱,舅舅不疼,我老人家自然要宝贝一些!”
中年人叹息道:“也许他母亲和舅舅有自己的苦衷呢?”
姚老头好奇道:“什么苦衷,他们死了?”
灰袍中年人一怔,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只留了四名心腹!
待酒楼里所有人走得干净,他才哈哈大笑起来:“早听闻您生性刻薄,有气死人,救活人的本事,今日总算领教到了。”
梁狗儿面色一变,对方虽然没提名没提姓,可“生性刻薄”这四个字,指名道姓也没区别了!
对方竟一开始便认出了姚太医的身份,何时认出,怎么认出的?
思索间,店家端来菜品,在桌子上一一摆开!
姚老头夹了一块榛蘑放进嘴里随意说道:“陆谨陆大人方才起复,正该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的时候,怎么有雅兴来苌白山赏雪?”
陆谨!陈迹的舅舅!
十几日前刚刚兵变夺权,摇身一变成为新一任景朝枢密院枢密使!
从今往后,头顶只有中书平章、皇帝这两人了!
而陆谨身后年轻人,赫然便是陈迹曾经救下,又冒险送走的吴宏彪!
姚老头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怎么不吃,大人物怕有人下毒吗?”
陆谨看着桌上菜肴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慢声解释道:“十六日前,我朝天策军在固原兵败,大统领元臻不知所踪,西京道又闹了蝗灾,灾民饿殍遍野!如此艰难时局陆某哪有心思享乐?所以我近来每日只食一餐,也只吃野菜,与西京道难民共苦!”
姚老头赞叹:“陆大人该换身内班行头去唱戏的!”
刹那间,陆谨身后除了吴宏彪,其余三名心腹拔刀相向,却没说话!
姚老头笑了笑,再来一口榛蘑放进嘴里:“不过这戏要能唱一辈子,叫人分不清戏里还是戏外,也不错!”
陆谨抬手示意虎贲军,收刀:“不得无礼!老人家在为人出气,无妨的,气全说出来心也就静了!”
他见姚老头面色不改,又斟酌着问道:“您怎么没带徒弟来景朝?”
姚老头冷笑一声:“他说,他舅舅不让他来景朝!还说自己留在宁朝往后说不定还能帮上他舅舅的忙!”
陆谨轻叹一声:“难为他了!”
一名心腹看了一眼天色,俯身在陆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说罢,陆谨起身对姚老头拱手作捐:“多亏姚太医照看,陆某在此谢过了!您是他的师父,如今被靖王府之事连累来了景朝,不如明日随我一同回辽阳府,免受奔波之苦!过些时日待时局安定,我便派人去接应他来辽阳府与您同住!”
姚老头冷声道:“不去,你何时接他来了景朝,再派人来武庙找我!”
陆谨也不勉强:“陆某今日还要上山,便不在此处耽搁了,您何时想来辽阳府,陆某随时欢迎!”
他转身往外走去,散布在二道白河镇各个角落的甲士哗啦啦跟上,密集的甲胄摩擦声,声势如龙!